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霍华德·马克斯:65 分钟讲透投资中最重要的事

投资不是挑选“好资产”的竞赛,而是判断价值、价格、风险和概率的思维训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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投资不是挑选“好资产”的竞赛,而是判断价值、价格、风险和概率的思维训练。霍华德·马克斯从《投资最重要的事》谈起,解释自己的投资哲学如何从实际经历中逐渐形成:不要把最可能发生的结果误当成必然结果;不要依赖宏观预测;要区分资产质量与投资回报;风险控制的目标不是每年夺冠,而是避免被一次坏结果淘汰;逆向并不等于机械地反对共识,而是在人群的乐观或恐惧已经反映到价格中时,做出有依据的不同判断。 对话还回顾了马克斯 1978 年进入高收益债市场、后来创办橡树资本的经历。他用高评级债、低评级债、“漂亮五十”、指数基金、债券竞价和资管规模等案例说明:看起来最安全的东西可能因为价格过高而危险;被普遍嫌弃的资产也可能因为预期过低而提供更好的赔率;当投资人争相追逐收益、放弃契约保护时,风险正是在“没人觉得有风险”的时候累积。

“保留完整语境,也为屏幕上的深度阅读重新编排。” — FIELD NOTES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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投资赚钱的秘密不是买好资产,而是买得足够便宜

霍华德·马克斯

投资者怎样赚钱?不了解投资的人会说,当然是买好资产:买最好的公司、最好的楼、最安全的债券。这不是秘密。

真正的秘密是,以低于价值的价格买入。一个优质资产如果已经贵到把所有好消息都反映进去,甚至透支了未来,它可能是一笔糟糕的投资。一个质量普通、人人看不起的资产,如果价格足够低、预期足够差,也可能提供很好的回报。

投资不是一场给资产评奖的比赛。你不是因为认出了“最好的公司”就自动赚钱。你必须同时回答两个问题:它值多少钱?市场现在让我付多少钱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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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什么一本书里会有许多个“最重要的事”

霍华德·马克斯

我在 2011 年出版了《投资最重要的事》。有人问,为什么每一章都像在说另一件东西才是“最重要的”?因为投资里没有一个孤立的按钮,按下去就能成功。

风险控制很重要,低价买入很重要,理解周期很重要,逆向思考很重要,耐心也很重要。早些年我写过一篇同名备忘录,列出了许多可以被称为“最重要”的事项。后来写书时,我没有试图把它们压缩成一句口号,而是保留了这种复杂性。

这本书不是一本告诉你下周买什么、怎样迅速赚钱的操作手册。它也不是为了让投资显得容易。相反,我最高的目标之一,是让读者明白投资究竟有多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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投资没有万能公式,真正要学的是如何思考

霍华德·马克斯

投资非常反直觉,而且经常自我反转。大家觉得某件事很好,于是蜂拥买入;正因为大家都觉得它好,价格变得太高,未来回报反而下降。大家觉得某件事危险,于是争相卖出;价格被压到足够低以后,风险收益比反而可能改善。

这里没有永远有效的公式。我在书里努力做的,不是告诉人们应该永远持有哪些具体观点,而是教他们如何思考。具体结论会随着价格、环境和市场情绪变化,但一套好的思维方式可以长期有效。

投资哲学也不是一个人出生时就带着的。我没有在八岁时读证券分析,也不是从小就知道自己要做投资。我只是进入这个行业,遇到老师和同事,接受一些观念,再被现实迫使我修改它们。

04

投资哲学不是天生的,而是被经验逐步修正出来的

霍华德·马克斯

人们谈“个人哲学”时,有时像是在选择笛卡尔、洛克或某个宗教体系。但现实中的投资哲学通常不是这样形成的。

你先从父母、老师、老板和书里得到一些东西,然后开始工作。某些观念有效,你把它保留下来;某些观念在现实里失败,你就必须修正。时间久了,这些经历组合成属于你的框架。

我进入投资行业时,投资并不是一个家喻户晓的职业。没有那么多电视节目,也没有一群人人都知道名字的明星投资者。我选择它,主要因为我喜欢与人打交道,也觉得这项工作在智力上很有趣,而不是因为我已经拥有一套完整理论。

橡树资本后来的投资哲学,同样不是某一天在会议室里发明出来的。它来自几十年中反复经历周期、错误、好运和坏运气以后,总结出的共同认识。

其中一个重要来源是纳西姆·塔勒布的《随机漫步的傻瓜》。我认为那本书非常重要,虽然写得并不容易读懂。它迫使投资者承认,投资世界不像物理实验那样完全由确定因果控制;结果里存在大量随机性。

我在沃顿读书时还学过一本《不确定性下的决策》。它给我的关键教训是:不能只看结果,就判断当初的决策好坏。桥梁坍塌通常说明工程设计出了问题;但在充满随机性的投资世界里,优秀决策会失败,糟糕决策也会碰巧成功。市场上到处都是“因为错误理由而判断正确”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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概率、运气与结果分布

霍华德·马克斯

投资中的一项关键能力,是用概率分布思考,而不是只想象一个结果。

你可以判断某个结果“最可能发生”,但最可能并不等于肯定发生。即使你准确识别了概率最高的情景,其他情景仍可能出现,现实最终也可能落在分布的尾部。

所以,不能因为一项决策最后赚钱,就自动断定决策过程优秀;也不能因为一项合理决策短期亏钱,就断定判断错误。结果里总有运气,尤其在样本很小的时候。

这就是为什么投资记录必须经过足够长时间和足够多次决策,才能帮助我们区分能力与运气。一次押中极端变化的人,可能真的有洞察,也可能只是长期不断预言灾难,终于有一次碰巧正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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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可能发生的事情,比最终发生的事情更多”

霍华德·马克斯

伦敦商学院一位教授把风险说得非常简洁:“可能发生的事情,比最终发生的事情更多。”

这句话很深刻。经济世界的人常用“期望值”作决策:列出可能结果,把每个结果乘以它发生的概率,再把它们相加。期望值是有用的,但它不是保证。现实只会实现其中一个结果,而不是把所有结果按概率加权后平均发给你。

真正的风险不只是平均回报低,也包括结果范围很宽、坏结果足以让你退出游戏。两个项目可能有相同的期望值,但其中一个结果集中,另一个可能大赚也可能破产,它们显然不是同一种风险。

所以,决策者必须同时看期望值、结果分布和生存能力。仅仅知道“平均而言会怎样”,远远不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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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能靠平均数活着:必须熬过坏日子

霍华德·马克斯

我喜欢一句话:不要忘记那个身高六英尺、却淹死在平均水深五英尺河流里的人。

我们不能靠平均数活着。你不能说,“平均而言我可以活下来。”你必须在最坏的那些日子里也活下来。作为决策者,你要活得足够久,让正确判断最终有机会被事实证明。

正确并不保证马上得到回报。我经常提醒人们:价格过高和明天就会下跌不是同一回事。一项资产可以被高估很久,一个判断也可以过早很久。

如果你的仓位、杠杆或客户结构不允许你等待,那么即使长期判断正确,也可能在正确到来之前被迫退出。对投资者而言,生存不是保守主义的装饰,而是让长期优势能够兑现的前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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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什么大多数预测即使正确,也赚不到钱

霍华德·马克斯

大多数预测是外推:最近经济增长 2.4%,预测者就估计明年也在附近;一家公司一直增长,大家便预测它继续增长。

这种预测经常正确,却通常没有投资价值。原因是,市场里其他人也看见了同样的东西,结果早已被价格反映。你预测了一件所有人都预测、市场也已经折现的事情,即使它真的发生,也未必赚钱。

真正可能带来巨大回报的,是对重大变化作出与共识不同的预测,而且最终还要正确。例如所有人预期增长 2.4%,你预期负 2%,结果真的负 2%;或者你预期 6%,结果真的 6%。这种判断如果正确,会很值钱。

但问题也在这里:激进预测极难持续正确。一个预测者偶尔猜中一次,并不能证明他的下一次预测值得信任。除非一个人能够稳定、重复地正确判断重大偏离,否则他的预测对你没有多少价值。

我的经验是,宏观预测并不是可靠的投资基础。我们不知道接下来一定发生什么,随机性又在结果中扮演巨大角色,而随机性按定义无法预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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投资是一场“输家游戏”

霍华德·马克斯

查尔斯·埃利斯写过一篇著名文章《输家的游戏》。他用网球作比喻。

职业冠军网球是一场赢家游戏:顶尖选手用制胜球赢得比赛。业余网球却往往是一场输家游戏:胜者不是打出最多精彩球的人,而是少失误、不把球打出界的人。

投资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如此。你当然希望发现赢家,但长期结果常常由有没有避免灾难决定。高回报并不一定需要每年都做出天才判断;少做几次致命错误,可能比多做几次漂亮交易更重要。

市场确实存在无效定价,我不认为所有证券永远定价正确。但持续利用这些无效并不容易。参与者聪明、信息传播快、竞争激烈,因此大多数人很难稳定取得超额回报。

风险控制的核心不是保证从不亏损,而是避免某次亏损大到让过去的全部积累归零。投资人真正不能承受的,不是偶尔落后,而是“爆掉”。

这个网球比喻最早来自 Charlie Ellis 的《输家的游戏》,背后又借鉴了 TRW 联合创始人 Simon Ramo 对网球的观察。桑普拉斯、纳达尔、德约科维奇这类职业选手靠对手无法回击的制胜球赢球;业余选手通常只要把球多送回去一次,等待对手下网或出界。

职业选手受过高度训练,脚、髋、肘和手腕的动作都可控,因此比赛统计里才会特别记录“非受迫性失误”,因为他们犯得少。我们这些业余选手却不断主动失误。投资人必须诚实回答:自己是否真的优秀到可以不断追求制胜球,还是应该把重点放在避免输家上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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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78 年进入高收益债:低预期如何制造上行惊喜

霍华德·马克斯

1978 年,我被要求研究一个当时几乎没人了解的领域:高收益债。当时客户想要一个高收益债组合,我在纽约见到了迈克尔·米尔肯。他正在加州推动这个市场。

他向我解释,如果买入 AAA 债券,所有人都认为发行人很好:利润强、资产负债表稳健、前景乐观。既然一切已经完美,向上的惊喜空间就很有限;情况不一定马上恶化,但从预期角度看,改善余地比恶化余地小。

低评级债券则相反。大家对它们预期很低,价格和收益率已经反映大量坏消息。只要企业没有像最悲观的人想得那么糟,或者只是活了下来,投资者就可能得到上行惊喜。

这里没有“低质量资产必然更好”的结论。关键词是:它们必须活下来。如果买入的单 B 债券最终违约、无法偿付,那么高收益并不能拯救你。

这段经历让我看见一个后来贯穿整个职业生涯的事实:资产的客观质量,与它是否是一笔好投资,是两个不同问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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投资结果取决于付了什么价格

霍华德·马克斯

决定投资者结果的,不只是买了什么,更是为它付了多少钱。

买入高质量资产却严重付高价,会陷入大麻烦;买入质量较差的资产,如果支付的价格远低于其价值,反而很可能赚钱。

《投资最重要的事》先谈价值,也就是弄清资产值多少;下一步更重要的是价格和价值之间的关系。即使你能正确估值,付得比价值高仍然危险;如果能以明显低于价值的价格买到,风就在你背后。

投资者应该寻找这样一种位置:市场预期已经很低,未来的意外更可能出现在上方。高收益债之所以吸引我,不是因为低评级本身值得赞美,而是因为低预期有时会制造有利的不对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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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漂亮五十”:最好的公司也能成为最差的投资

霍华德·马克斯

20 世纪 60 年代末、70 年代初,美国市场追逐所谓“漂亮五十”(Nifty Fifty)。这些被认为是美国最好的公司,增长稳定、品牌优秀,很多人相信可以在任何价格买入。

部分公司的市盈率达到 80 倍、90 倍。逻辑是:公司如此优秀,不可能出问题,所以价格不重要。

现实给了我一堂非常清楚的课。你可以投资美国最好的公司,却因为价格过高损失大量资金;随后进入高收益债市场,购买美国最差的一批公司,只要价格足够低、企业能够生存,反而可能取得更好的回报。

这不是鼓励人们故意购买垃圾,而是说明:投资回报不能从资产名称或声誉直接推导。优秀企业可能被糟糕地定价,糟糕企业也可能被过度惩罚。

经验只有在你睁开眼睛、愿意修正旧观点时,才会成为老师。

当时被追捧的公司包括惠普、Texas Instruments、Merck、Eli Lilly、Xerox、IBM、Kodak、Polaroid、AIG、Coca-Cola 和 Procter & Gamble 等。它们大多确实是优秀公司,但如果在 1968 年以约 80—90 倍市盈率买入,并持有到 1973 年,组合可能损失约 90%。相比之下,我后来购买的是美国最差一批公司的债券,却因为价格低、预期差而赚到了更多钱。

当然,这个结论有三个必须听清的词:只要它们能活下来。单 B 债券如果最终违约,投资者仍会受损;但如果发行人没有像市场担心的那样倒下,它至少会在到期时偿付,还可能在期间被升级或被收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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债券投资是一门负面艺术

霍华德·马克斯

我曾受邀修订本杰明·格雷厄姆与戴维·多德著作中关于债务的一章,因此去读早期版本。我看到一句非常符合自己经验的话:债券投资是一门“负面艺术”。

债券是一份支付承诺。你给发行人 100 美元,他承诺每年支付固定利息,并在到期时归还本金。如果承诺被履行,5% 的债券就只会给你 5%,不会突然给你 6%。

因此,债券投资的上行通常被合同封顶,主要任务是避免发行人不履约。你不需要寻找一家公司会比预期多增长十倍,而要判断哪些承诺可能破裂。

股票投资者会问:“什么东西可能大幅上涨?”债券投资者更多要问:“什么地方可能出错?”这就是负面艺术:不是靠不断发现惊喜制胜,而是靠识别并排除足以造成永久损失的风险。

高收益债尤其如此。票息更高,是因为违约概率更高。投资组合必须让额外收益足以补偿违约损失,而且不能因少数发行人的失败遭受毁灭性打击。

格雷厄姆与多德所谓的“负面艺术”还可以用一百只债券来理解:假设其中九十只都会履约,它们最终都只按合同支付同样的利息;你不会因为从九十只履约债券中挑中某一只而成为英雄。真正决定表现的,是能否排除那十只不付款的债券。优秀表现来自你没有买什么,而不只是买了什么。

把几项思想放在一起,就形成了我后来写进书里的框架:塔勒布提醒我们结果受随机性影响;John Kenneth Galbraith 提醒我们预测经常徒劳;Charlie Ellis 说明在不可控的游戏中避免输家更重要;Michael Milken 则让我理解,债券投资的关键是持有幸存者、避开违约。

1995 年 4 月 10 日创办橡树资本时,我们把投资哲学写成六条并公开给客户,此后二十年没有改过一个字。第一条是风险控制,第二条是一致性;客户选择我们,不是为了每年冲到第一,而是希望在承担这些资产类别风险时,把损失控制在可承受范围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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橡树资本为什么宁可稳定,也不追求每年第一

霍华德·马克斯

当人们“爆掉”时,往往不是少亏一点,而是真的被彻底淘汰。所以橡树从一开始就追求一致性。

我们的目标不是每年处于排行榜第一,而是长期稳定地略高于中间水平。市场极差、风险控制得到回报的年份,我们也许会升到前列;但在最狂热的牛市中,我们未必领先。

如果长期能够取得体面的结果,同时让客户尽量避免糟糕体验,这对他们非常重要。投资人不是抽象的收益曲线,他们有负债、有心理承受力,也可能在极端下跌中被迫赎回。

风险控制在好年份里经常看不见,甚至像一种拖累。只有坏环境到来,人们才看见它的价值。但如果必须等到危机发生以后才临时建立风险纪律,通常已经太晚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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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以有宏观观点,但不能把观点当成事实下注

霍华德·马克斯

宏观预测并不是橡树投资决策的核心。我们当然都有观点,但内部的一句准则是:你可以有观点,只是不能表现得好像它一定正确。

世界不是单线路运行。即使某种情景概率最高,也要为其他情景留下空间。把整个组合建立在单一宏观判断上,等于把预测误差放大成生存风险。

投资人更应该专注于相对可知的事情:资产本身的现金流、资本结构、契约、管理层、行业位置、价格和市场预期。对于不可知的事情,正确做法不是假装知道,而是控制暴露。

谨慎不是永远持有现金,也不是永远悲观。它意味着承认知识边界,并让组合在自己判断不完全正确时仍然能够生存。

我还总结了三个最有帮助的格言。第一,“智者在开始时做的事,愚者在最后才做”:一个便宜资产最初被少数人发现,价格上涨后出现模仿者,最后冲进去的是没有理解价格的人——创新者、模仿者、最后是傻瓜。第二,不要忘记那个淹死在平均水深五英尺河里的六英尺高的人。第三,过度领先于时代,在现实中与错误无法区分,因为正确的事不一定按时发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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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性不会因为投资知识普及而消失

采访者

如果越来越多人理解“避免输家”比追逐制胜球重要,市场会不会变得过度谨慎,反而需要重新追逐赢家?

霍华德·马克斯

我不担心所有人突然变得太审慎、太理性,因为我们讨论的是人性。

查理·芒格曾引用一句古老的话:“一个人希望什么,他就会相信什么。”大多数人强烈希望致富,很少有人相信幸福来自谨慎和克制;他们更愿意相信,某个灵光一现的天才决定会让自己从此走上坦途。

这使市场不断自我循环。谨慎持续一段时间后,人们看见别人赚钱,就会放松标准;宽松持续一段时间、损失发生后,人们又重新重视风险。

没有哪一代人能彻底消灭贪婪、恐惧、嫉妒和从众。投资教育可以帮助个体改善,但不会把市场永久改造成一台没有周期的理性机器。

霍华德·马克斯

不过,逆向也不是永远反对人群。崩盘时,大多数人变得谨慎,证券被低价抛售,那反而可能是该积极的时候。巴菲特说,别人处理事务越不谨慎,我们自己就越要谨慎;反过来,当别人因恐惧过度谨慎时,我们也应该提高进攻性。

采访者

你说不依据宏观预测投资,但利率、油价等宏观变量显然会影响企业。你怎么处理这个矛盾?

霍华德·马克斯

我们仍然需要一个经济框架,但不能把极端预测当作唯一前提。油价在 50 美元时,可以投资一家在 50 美元能正常经营、30 美元能生存、70 美元能繁荣的公司;不要因为自己确信油价会到 110 美元,就买一家只有在 110 美元才表现很好、若油价维持 50 美元便会破产的公司。

所有这些都需要判断,没有永远有效的规则、算法或公式。书的第一章谈“第二层思维”:第一层思维说“这是好公司,买入”;第二层思维会问“它是好公司,但是否没有大家想得那么好,价格是否已经过高?”要与众不同还不够,你必须比共识更正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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指数化消除的是偏离基准的风险,不是资产本身的风险

霍华德·马克斯

指数投资对普通业余投资者而言是一件很好的事情。平均业余投资者通常无法战胜市场,也很难提前挑出一个能战胜市场的管理人。

但不能因此把指数基金理解成无风险交易。指数化能保证你得到接近指数的结果,也就是大幅减少“偏离指数”的风险;它没有消除指数中底层资产下跌的风险。

指数下跌时,指数基金投资者照样亏钱。没有主动管理创造的额外价值替你挡住市场损失。你消除的是基准风险,而不是投资风险。

因此,选择指数基金与判断市场是否昂贵、自己的时间跨度和承受能力,仍然是不同问题。工具简单,不代表资产价格永远安全。

霍华德·马克斯

被动投资还有一个反直觉悖论。多数人不能战胜市场,是因为市场相当有效;而市场之所以有效,恰恰来自成千上万主动投资者不断研究公司、寻找错误定价。如果所有人都放弃研究、全部转向指数,价格会重新偏离内在价值,主动投资反而会再次变得更有机会。我们离那个极端还很远,但逻辑上它确实存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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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期与信贷供给:风险常在好时候被制造

霍华德·马克斯

商业和投资周期与信贷可得性密切相关。

在坏时期,投资者恐惧、贷款标准严格、资本稀缺,企业融资困难。资产价格因此承压,但新投资人的潜在回报往往提高。

随着环境改善,损失减少、信心上升、资金重新进入。贷款人为了争夺业务降低利率、放松契约、提高杠杆。短期看,一切更容易;长期看,风险却在这些“好时候”被制造。

当人人都急于投资、又不够在意风险时,他们会做危险的事;当大量人同时做危险的事,市场本身就变成危险的地方。

风险不是危机爆发那天突然出现的。危机只是把此前在乐观时期累积的错误暴露出来。

采访者

当价格低于价值时,你怎样估计差距会在多长时间内收敛?是否总要寻找催化剂?

霍华德·马克斯

时间通常无法估计。偶尔确实存在催化剂:一只被市场按 60 美元定价、但我们认为会按 100 美元偿付的债券,明确到期日会迫使价格向价值收敛;激进投资者也可能取得董事席位,推动管理层改变策略。但绝大多数股票不会遇到催化剂,激进投资者一年能介入的公司相对于数千只股票只是极少数。固定收益领域的合同到期日较多,催化剂相对更多,但仍不能把它当作普遍条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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冷门市场、催化剂与橡树资本的早期募资

采访者

很多价值投资者希望等待催化剂,但市场上有成千上万只股票,大部分可能永远没有催化剂。你早期为高收益债策略和后来为橡树资本募资时,经历了什么?

霍华德·马克斯

橡树资本成立时,我们已经有一定声誉,因此并不是从零开始。但 1978 年为高收益债策略募资非常困难。

当时许多投资机构有明确规定:不能购买低于投资级的债券。穆迪等评级体系把 BBB 以上定义为投资级,很多机构甚至要求更高评级。人们不是分析以后认为高收益债不合适,而是制度上直接禁止。

冷门市场的优势就在这里。它没有大量资金竞争,市场预期也低。难点是,你必须先建立记录,让少数客户愿意尝试。

一旦拿到初始账户并取得良好表现,就会吸引更多账户。声誉和资本形成正反馈。但这种正反馈后来也会变成另一个问题:资金太多时,原来有效的机会可能不够容纳。

最初向一百个投资机构解释高收益债,也许只有十个愿意加入。你必须告诉他们:正因为别人不做,它才可能长期被冷落并保持便宜;去做所有人都想做的事,通常赚不到超额收益。在一些思维更保守的国家,如果你说“应该做,因为别人都没做”,对方可能觉得该叫穿白大褂的人把你带走;美国投资者至少较容易直觉理解逆向和特立独行的价值。

1988 年,我们又推出了困境债基金。那次不是买“可能违约”的债券,而是买已经违约或几乎确定违约的债券。企业进入破产程序后,旧股东通常被清零,旧债权人通过对企业价值的索取权成为新所有者;如果你通过债权以低于价值的价格取得所有权,就能赚钱。这个策略在约二十八年里、未使用杠杆且未扣费前,年化回报约 23%。

采访者

巴菲特曾说,如果只管理很少的钱,他能找到很多便宜货,甚至可能每年大幅战胜市场。个人投资者能否进入技术复杂的困境债市场?

霍华德·马克斯

小投资者可能无法买到足够债券进入债权人委员会、也没有谈判话语权,但仍然可以发现被错定价的债券。机构规模不是研究价值的必要条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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规模是业绩的敌人,小资金也有自己的优势

霍华德·马克斯

良好表现会带来更多资金;如果这个过程不受控制,更多资金最终可能带来更差表现。这是资产管理行业的悖论之一。

管理规模越大,可投资的标的范围越窄。一个小账户可以购买小公司、冷门债券和容量有限的机会;一个巨型基金即使发现同样机会,也可能因为投入金额对整体组合影响太小而没有意义。

小投资者只要愿意保持小规模,就拥有优势。问题是,很多管理人不愿意。短期内,资金越多,管理费越多,接受新资金的诱惑非常强。

管理人必须在新增资本开始伤害业绩以前停下来。否则,过去的优秀业绩吸引资本,资本扩大又毁掉产生优秀业绩的条件。

投资者评价管理人时,也不能只看历史回报,还要问:今天的规模、市场和团队,是否仍允许原来的方法继续执行?

我喜欢用轮胎的“破坏性测试”说明容量问题。如果在 Firestone 研发轮胎,可以把轮胎装上车一直跑到爆掉,从而知道极限;但作为受托管理客户资产的投资人,我不能不断加钱直到策略撞墙。我们必须在撞墙之前停止,因此即使做对了,也永远无法精确知道那堵墙到底在哪里。

有“大脑、小资金、大量时间和非凡洞察”的人确实可能找到很好的便宜货,但这是一份很苛刻的条件清单,巴菲特所谓的保证并不自动适用于房间里的每个人。

采访者

当时市场是否出现了类似科技泡沫或房地产泡沫的不健康估值?

霍华德·马克斯

所有资产都从无风险利率这根锚出发。若短期国债提供 3%,投资人会要求五年国债更高、十年国债再高,承担企业信用风险和高收益债风险又要继续加收益率。危机前,我能在一至六年期国债上得到约 6.5%,同时获得收入和安全;当无风险利率降到零,整个资本市场线平行下移,投资人只能在“收入”和“安全”之间二选一。

想象一个穿背心看超级碗的人打开 Fidelity 对账单,发现货币基金净收益率为零,马上打电话要求从零收益基金换到 6% 的基金。他由此变成高收益债投资者,却未必知道高收益意味着什么。这正是追逐收益如何把不了解风险的人推向更危险资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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追逐收益与“向下竞赛”

霍华德·马克斯

当安全工具收益接近零时,人们不满意。他们看见高收益债可能提供 6%,却不了解高收益债是什么、不知道风险在哪里,也不知道怎样选择管理人,只是被“6% 对 0%”吸引。

整个投资世界会因此追逐回报。人们离开安全资产,转向更危险的工具,却没有同步提高风险意识。

我在 2007 年 3 月写过一篇备忘录,叫《向下竞赛》(The Race to the Bottom)。债券发行时,投资人本来可能要求 7% 利息和保护性契约;另一个人愿意只收 6%;第三个人愿意收 5%;有人又愿意减少契约,最后还有人愿意完全不要契约。

结果,债券以最低收益率、最弱保护条款发行。竞争的不是谁得到更好条件,而是谁愿意接受更差条件。这就是向下竞赛。

参与者在当下觉得自己“赢得了交易”,但真正发生的是,他们为了部署资金而主动放弃回报和保护。当这种行为普遍发生时,市场风险上升。

巴菲特的意思是:别人越不谨慎,你越需要谨慎。市场的风险水平,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参与者愿意以多宽松的条件提供资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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向前走,但必须保持谨慎

霍华德·马克斯

这并不意味着永远什么都不做。橡树过去几年的口号是:“向前走,但保持谨慎。”

投资者必须参与市场,因为完全退出也有机会成本;但参与不等于放弃标准。价格、收益率、契约、杠杆和结果分布都必须被认真审视。

谨慎必须成为每个人行动中的重要组成部分。它不是一句在危机后补写的风险提示,而应当存在于做出承诺之前。

谢谢大家。以后想到更多东西,我再回来。